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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熬過十日內觀了：每天打坐十小時，學會斷開第二支箭

我熬過「十日內觀」了。

這課程表不知道是誰發明的，有夠痛苦，有夠反人類的。你每天要打坐十個小時，而且要持續整整十日。

你會感覺自己在坐牢，甚至比待在監獄還痛苦。因為在監獄，他們怕犯人暴動，會給你找事做，你不會無聊。但內觀就是無聊本身：它強制剝奪你大腦所有可活動的空間。像是你不能跟人講話，不能看書，不能帶紙筆去寫字。就連肢體表達都不行。比如你撞到人，那你就是要裝沒事，也不能用手勢比 sorry，這些都不行。

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胡思亂想和發呆，因為但凡有一點事做，都會比打坐有趣。所以它就是藉由禁制，把你所有娛樂都剝奪，而打坐稍微比發呆有趣一點，所以只能靠打坐度過時間。

一開始，我以為內觀跟朝聖之旅一樣，就是一個簡單的體驗，輕輕鬆鬆當作度假。結果超痛苦！它是苦修，是將你拉入苦行僧人的生活。如果精神痛苦上限是十分的話，我願意給他九分。這十天裡，我在心中大喊：「我要回家」超過一百次了，每天都在吶喊。要不是後面還有行程，翹掉的話，十天太久了很難喬，不然我第二天就走了。

這是個極度痛苦，但又有意外收穫的體驗。

「佛」到底是什麼意思？

我一直對佛教有兩種矛盾印象。

一種是佛跟神一樣，寺廟裡擺著大大小小的金身佛像，要花錢買牌位、跟著唸經，人們會祈求佛陀帶他們去西方極樂世界。另一種是聽說佛沒有任何宗教色彩，佛陀只是教人打坐。

這是兩套極端。為什麼教人打坐修行，會變成像是神一樣的存在？

答案藏在「佛」這個字裡。佛是巴利文 Buddha 的音譯，意思是「覺悟者」，也就是醒過來的人。

是從什麼地方醒來呢？就像是做夢。人在夢中被追殺會害怕，但醒來後就知道那不是真的，恐懼也會跟著消失。佛教說的夢是「無明」，也就是看不清事情真相。我們在成佛前，都是睡著的人。比如人們會執著，把永遠填不滿的慾望當成快樂來源，把一直在變的東西當成不變、想抓住它，以及執著於有一個「自我」存在。

所謂的覺悟者，就是看穿了貪、瞋、癡，不再陷進世俗痛苦的人。

所以佛陀並不像耶穌基督或宙斯那樣擁有特異功能和偉力。佛不創造世界，也不管理世界，他不會直接救你，只會傳授你修行方法，讓你自己救自己，也不會赦免你的罪業，業要自己承擔，更重要的是，佛陀也會老、會病、會死，晚年的佛陀就活到八十歲，最後一餐吃壞肚子，在腹痛中走完最後一程。所以你要有一個正確觀念，你照著修行後，你同樣無法擁有偉力，也看不見能量或擁有特異功能。你還是人，只是對痛苦有了另一層理解，不再執著。至於後世祭拜，佛像和廟越蓋越大，將佛陀當作神膜拜，都不是佛陀的本意。

而佛陀在世時教的那套方法，就叫「內觀」。它沒有宗教色彩，任何宗教的人都能參加。

內觀這套「修仙功法」是怎麼失傳的？

我自己是用修仙小說來理解內觀。

修仙小說不是會有功法嗎？功法通常分兩部分。一是「身體運行圖」，教你觀察氣怎麼沿著身體走、怎麼打通任督二脈。二是旁邊的「內功心法」，用來解釋這套修行法的備注。只有兩者合一，才是完整的修行法門。

內觀法，就是身體運行圖。而這個運行圖呢，它失傳過。

比如你到一般佛寺去參拜，多半只看到大家唸經，然後就只唸經，不做其他事情。這就相當於本末倒置，只背了旁邊的備注，卻沒拿到正主運行圖。這也是為什麼，你第一次接觸內觀時，會覺得跟印象中的佛教很不一樣，它是反過來，不叫你唸經，只叫你坐下來修行。

那內觀是怎麼失傳的？

孔雀王朝的第三位君主，叫做阿育王，他很殘暴，四處燒殺擄掠，佔領了很多國家。直到他修了內觀，發現自己變仁慈了。所以他覺得這套方法很有用，就派使節把它推廣到緬甸、斯里蘭卡、希臘、埃及，或者什麼雜七雜八的小國家裡面去。之後呢，印度本土有印度教，時間久就稀釋了佛教教義，加上滅佛運動，所以佛教的發源地反而失傳了，其他地方也陸續斷了傳承。

只剩下緬甸。靠著傳統師徒模式，一對一傳給徒弟的方式保留下來。繞了一大圈，這套方法才又從緬甸傳回印度本土。再由葛印卡推廣到全球，現在在內觀中心教的，就是葛印卡這一脈的。

十日內觀在做什麼？

十日內觀就像以前高中考指考，最後幾天的衝刺班，用極短時間讓你過一遍「僧人生活」，就是用十日，來傳授釋迦牟尼佛當初教導信眾的那套修行之法。

晚上開示時，葛印卡就講了個故事。

佛陀有一個信眾，有一天好奇地問佛陀說：「佛陀，為什麼你有一些徒弟跟你一樣，都開悟了，是阿羅漢。但是還有其他一些人，跟我一樣，每天時間一到就來聽你講解，卻為什麼進度都沒進展，都停留在原地？」

佛陀說：「如果有人問你，從你家到這裡的路怎麼走，你是不是會很詳細地跟他說，經過什麼什麼路之後右轉，然後看到什麼建築物之後左轉，再繼續往前走......那你覺得，你這樣講了地圖指引，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單靠這個指引，就知道要怎麼走到你說的目的地呢？」

他說：「當然不可能。如果他沒有親自走過的話，那他當然只看地圖是看不懂的。」

佛陀說：「修行也是。我只是作為引路人，你必須要實際走過之後，才會知道該怎麼走。如果不親自修行，是聽不懂的。」

佛教把智慧分成三種：聞慧是聽來的，思慧是想通的，修慧是親身體驗到的。你如果只是知道，不算知道。你只有真的去做，融入其中，有了經驗，你才會懂這到底是什麼。這也是為什麼內觀修行不唸經，反而一天打坐十小時。因為聽再多大道理，還不如直接打坐體驗一次。

整套修行分三步：戒、定、慧。

戒：為什麼內觀要先持戒？

戒就是遵守戒律。

新生報到時，會發給你個手冊，上面有五條戒律。

戒律包括你不能殺人或使用暴力，不能偷盜、不能說謊，不能喝酒，以及不能做邪淫之事，像是性行為或自慰等等。這也是為什麼內觀中心會將男女區分開來，像我這次在內觀中心，一眼望去，都是清一色的男人，沒有任何女人。

為什麼要持戒？持戒是佛陀的一個發現。在佛陀那個年代，有很多不同的修行門派。佛陀都試過了，像是苦行，或是其他各種修行方式，他都試過，然後他發現持戒有用處。

因為持戒可以規範你的念頭。

佛陀講究因果，你栽下什麼果實，就會怎麼收穫。舉個例子，你揍了一個人，就像網文小說的套路，你打了小的，來了大的，然後你打了大的，還會來老的。這個因果相報是斷不了。你會一直擔心別人報復，擔心他人是否也會對你行使暴力，如果憤恨的念頭一直反覆地打擾你，那你就沒有辦法專心修行。

所以內觀中心的環境，就是設計一個特殊空間，讓你自然持戒的。相當於是閉關，將你跟外界的人摒除聯繫。因為你不能說話，所以你沒機會說謊。然後，男女隔開，所以你也沒辦法行淫穢之事。你也不會跟其他人有肢體接觸或是言語接觸，所以也沒有暴力。

那內心單純，沒做錯事，坐下來就不會被念頭一直拖著走。

定：為什麼是觀呼吸？

定是觀呼吸。

修行的前三天，我們練習的只有一個，就是觀呼吸。

舉觀呼吸來說，用說的很簡單，十秒鐘就可以解釋完，就是觀察你的呼吸。甚至體驗，也許一分鐘你就能發現鼻子吐氣的感覺，但只有當你實際花了整整三十個小時去打坐後，才會知道裡面有多少彎彎繞繞的小坑。

比如，為什麼你要觀呼吸呢？而不是觀你的眉間，或者觀手臂？為什麼是呼吸這個特殊的地方？

原因是，呼吸是唯一一個介於表意識和潛意識之間的中介。

有些東西是你的潛意識在管的，像是心跳。你無法用意志命令它跳動得快一點。比如說你快死了，你沒有辦法用意志說：「快跳快跳，心臟快跳！」或者你也沒有辦法在清醒狀態，命令它說：「心臟停止跳動。」。

但是呼吸呢，就算你放鬆睡著了，你還是在呼吸，因為你的身體自動幫你呼吸，這是無意識狀態。可是你醒來時，你現在把注意力放在鼻子上，你也可自由調整自己要呼吸得快一點，還是慢一點。

然後之所以叫觀呼吸，不是說要集中注意力，主動操控呼吸。觀呼吸不是這麼回事。

這個「觀」是觀察的意思。

你也許一開始會主動用力吸幾次，察覺鼻子呼氣的感覺。之後呢，你就要減少介入，單純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，不施加外力。慢慢地讓呼吸變為「潛意識呼吸」，讓你的身體接管操控。然後你再去觀察，在潛意識控制下，你的呼吸會是什麼樣子。

念頭跑掉怎麼辦？

另外，新手常搞混的一個坑是，你冥想到一半，意識跑掉。你會神遊，去想一堆有的沒的，比如想一段回憶、想等會吃什麼午餐、或是想剛剛的對話等等。等你回過神來，十分鐘就過去了。

你會覺得：「哎，我不能一直跑掉，我要趕快一直專注在呼吸上面，要全程專注。」

但打坐不是這樣的。念頭跑掉，是修行的一部分。

大腦雖然只佔 2% 的體重，卻消耗 20% 以上的能量。就是你發呆，什麼都不做，就消耗 20% 能量了。但如果你去解一道很難的數學題，其實也只多花 1% 的能量，變成 21% 而已。也就是說，發呆和動腦，它們所消耗的能量相差無幾。等於說，發呆是非常耗能的。

那能量耗在哪裡？耗在胡思亂想上面。你的大腦會不斷回顧過去、規劃未來、揣摩他人......

所以，胡思亂想是身體的本能，你沒辦法制止自己不要胡思亂想。你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在胡思亂想的時候，覺察到自己正在胡思亂想，然後把注意力拉回呼吸上。

所以，「注意到，再拉回來」，才是訓練的本質。

你可以想象成，胡思亂想就是一台重訓器材。你發現自己分心了，拉回來，這就算重訓一次。所以分心不是壞事，反倒是自然現象。重點是，你可以多快察覺到自己正在胡思亂想。比如說，以前你要十分鐘才察覺到，代表你已經被拉扯了十分鐘。現在呢，你可能只需要一分鐘，就已經發現自己在幻想。

整個過程下來，你發散亂想，再拉回來個三十次。就相當於讓大腦重訓了三十次。

觀呼吸只是前置條件。只有練久了，把注意力集中在鼻子下緣那一小塊區域，你的感官才足夠敏銳，才達到下一階段修行的啟動條件。

慧：觀身體要怎麼觀？

葛印卡老師從第四天開始傳授修行之法。

慧是觀身體，或說掃描身體。

一開始藉由觀呼吸，練會了兩件事：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個點上，就是鼻子下緣這個區塊。以及分心時能察覺並拉回來。觀身體則是把這能力擴展到全身：先觀察額頭，鼻子、眉毛，再觀察手臂、胸部、背部，然後從腿部一直掃到腳趾。然後再掃回來。

這套修行法有幾個特別的地方。

第一，你要觀察到部位的感受。可能是麻、癢，也可能是輕鬆、厚重。只有觀察到感受後，才前往下一個地方。比如大腿有感受了，再往小腿去，小腿也有感受了，再往腳掌......。

第二，要對觀察到的感受，起平等心。

平等心的意思是說，當你觀察到快樂的感覺，比如說溫暖、輕鬆，不能因此生出喜悅之心。你不能覺得：「好舒服，我想要留在原地。」不行，你要繼續往下走。而如果你觀察到的感受很粗重，比如麻癢，或你的腿壓得你都快覺得好像有熱油在澆淋，你也不能生出憎恨之心。你就是單純地觀察感覺，看著它。

所以簡單說，修行就兩步：覺察感受，然後對感受起平等心。

什麼是「第二支箭」？

這一整套，就是佛陀所教導的，號稱讓人免除世間一切痛苦的方法。

那為什麼觀察身體、不起反應，就可以達到解脫呢？

佛陀認為，人的痛苦有幾種。其中一種是不滿足的苦。比如說你喜歡某個東西，但是人的慾望很強烈。你買了一輛車，就會想要更好的車子；你吃了一道美食，就會想要吃更多美食；你賺了錢，就會想要賺更多的錢。這個慾望是無法填滿的。所以你會有不滿足的感覺。你喜歡一個東西，就會一直追尋，但總會有你沒辦法追尋到的東西。像是點心已經賣完了，或者是限量供應，你搶不到。你這時候就會不滿足，而不滿足，就會痛苦。

另一種是憎恨的苦。例如你遇到不開心的事情，你的主管當眾罵你，或有人插隊，又或者是有人在捷運上撞你一把，卻沒道歉。你就會起憎恨之心。

所以你其實是在這些感受上折磨自己。

佛教裡有個「第二支箭」的概念。你被箭射到之後，肉體上痛苦是第一支箭。你感受到真實的疼痛。但第二支箭，是你繼續反覆想：「啊，怎麼這麼痛？到底是誰射的？這麼缺德！這個痛到底還要持續多久？怎麼感覺越來越痛了？」也就是說，第一支箭是你受到的痛苦，但第二支箭是你持續為自己製造的痛苦。

心理學家也發現，痛苦分兩層：一層是這件事情本身「有多痛」，另一層是你「有多難受」。他們發現，疼痛的強度和你有多難受，涉及不同腦區。同樣是大腿被割開，一般人和僧人都遭受同樣的疼痛，第一支箭的痛是一樣的。但僧人卻可以切斷連結，馬上讓自己恢復平穩。一般人可能還持續糾結在那個地方，想著：「啊，怎麼那麼痛？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癒合？」

所以：痛苦 ＝ 感受（第一支箭）＋ 對感受的反應（第二支箭）。

這個我在練習的時候就很有體會。

因為我們是坐在一個方形坐墊上。打坐時，腳會被壓著，尤其是你要持續一個小時都不能動。壓久後，腳非常麻。開始時很難受，會一直想換姿勢，心裡想著：「我要換姿勢，怎麼會這麼難受？」。但後來我發現，如果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別的地方，比如我現在觀想到手臂而已，腿部的麻癢，就像在遠處，沒感覺了。或者，我直接觀察那個麻，同時起平等心，不對它產生憎恨，只是看著它，它就沒有以前那麼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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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什麼我們在日常很難斷開第二支箭？

佛陀把我們的狀態稱為「習性反應」：受到刺激就被本能驅使，馬上反應。現在刺激太多，你的身體已經被訓練得很敏感了，有應激反應，一點點刺激就會讓你想要馬上行動。

而且生活中到處都是「出口」，你是能逃跑的。

如果你在家裡坐到膝蓋痛，那最自然的反應就是把腳挪一挪，或是起身走一走。

而當你無聊的時候，或在路上遇到怪人，或是在公司被客人罵的時候，你可能就是眼不見為淨，拿起手機開始滑短影片。然後，當你感到煩躁時，你就會訂一張旅遊機票，出國散心。就是說，當你的不舒服冒出來的時候，旁邊都會有一個出口在等著。這些出口叫做「安全行為」。安全行為是在逃避，但你每逃一次，「我會受不了」這個預測就躲過一次檢驗。所以你永遠斷不開第二支箭。

反過來說，如果大腦要拿到「其實沒事」這筆資料，你就得待在原地不逃。

所以，在內觀中心閉關，手機被沒收、禁止交談、連起身離開都被嚴格限制，就等於是把所有的安全行為完全切斷。你被迫留在那個不舒服裡面，然後看它會變成什麼樣子。

什麼是「堅定靜坐」？

十日內觀，最難受的是第七天開始，在早上 8 點、下午 2:30、晚上 6 點這三個時間點，到一樓的禪修室集體共修，在這一個小時內，打坐時不能移動腳，不能移動手，也不能睜開眼睛。

這稱之為「堅定靜坐」。

腳被壓著很難受，但是我不理它。這會讓身體慢慢知道：「啊，這個難受沒事，不用處理。」或手臂上好像有螞蟻在爬，非常癢，但是我不抓它。身體就會知道：「啊，這個癢也是沒事的。」

也就是說，這是讓大腦處理「不逃也沒事」的新學習第一次發生。

這就等於是在「刺激」和「反應」之間，安插了一塊空白。

在這一塊空白裡面，你可以決定自己要怎麼做，而不是單純地被本能支配。沒有覺察時，事情是自動發生的：被激怒了就回嘴、焦慮了就滑手機、意志力耗盡了就去點雞排和珍奶。

當你練會後，帶回生活中，同樣是有人撞到你，以前你像條件反射，腦子想都不想就怒吼：「你怎麼都不看路？」但現在，你會先觀察自己身體：胸口燙，喉嚨發抖，肩膀緊繃。然後你就知道，自己下一步要生氣了。原本你陷進憤怒，現在則變成你看見「我要憤怒。」

因為看見了，你就可以選擇不生氣。

那一瞬間，就是選擇權。

那佛陀，他是講究因果的。就是種豆得豆，種瓜得瓜。你埋下什麼種子，日後就會開出更多的種子出來。

比如說你種玉米，今天放十株，隔年就收穫一百株。

所以如果你還在被「習性反應」操控，對人憤怒，暴打對方。這後果，以後會有十倍的憤怒反還於你。但是如果你經由內觀法，覺察到憤怒，起平等心，不再起習性反應，那你就斷開了第二支箭，切斷了輪迴。下一次就不會再遭受未來十倍憤怒的反還。而隨著斷開的習性反應越多，造出來的因果就越少，痛苦也就越來越少。

無常、苦、無我，是要看破什麼？

前面提到，「佛」是從無明中醒來的人。

更具體說，就是在打坐中，親身經驗到無常、苦、無我，看破真理。

那無常、苦、無我，分別是什麼意思？是要看破什麼？

無常：感受一直在變動

無常，是看見感受一直在變動。

佛陀認為，世間萬物都是由一個最小的粒子「色聚」所組成的。粒子有頻率，不停生起又滅下，生起又滅下，稱為「生滅」。所以，不管是快樂還是痛苦，都會生生滅滅，沒有一樣是常態的。比如說，你獲得了夢寐以求的豪宅或是工作機會，但是你可能住一個月就膩了。或者，你當下腿中彈，跛腳，但過了半年，你也習慣了，沒那麼痛苦了。

在打坐裡，你會親眼看到這件事。一開始，身體覺知常常是粗重、凝固的：膝蓋痛像是一塊石頭，整塊凝聚，背上的緊繃則像是一塊板子，是固定不動的。但仔細觀察後，你會發現痛苦的強度時強時弱，位置和形狀也會擴散、收縮。原本看起來一整塊的痛，細看是由很多細小的刺、熱、脈動組成的。身體不再像實心的東西，更像一個持續生滅的過程。

這就是無常的體驗，感受都是來來去去的，沒有任何一個感受可以停留。

這為什麼能減輕痛苦？因為大腦本質上是預測機器，在沒有新資訊時就是用舊資訊推估，所以感受到的是一大塊痛楚，好像永恆不動，它預設這個痛會一直持續。而當我們覺察，原來身體的感受，它是無常短暫的，會升起，也會消失，強度一直在變，這就產生了巨大的「預測誤差」。

直接削弱痛苦的延續。就算再難受，我們也知道，這一切都會過去。

既然一切都是短暫的，你就不會執著於短暫的快樂，也不會執著於短暫的痛苦。

苦：反應才是痛苦的來源

苦，是看到反應才是痛苦的來源。

內觀會讓你分出兩層東西。第一，疼痛不等於痛苦。

課程中有堅定靜坐，就是一個小時不動。這時腳會痛，但是你會看清楚：一個是感受本身，第二件事情是第二支箭，就是心裡在吶喊「快結束吧，受不了了」的抗拒。痛苦，主要是來自於我們給自己的第二支箭，就是對自己說的話。

當你持有平等心觀察時，痛還在，痛苦卻明顯變輕。

第二層是，舒服的感受也是痛苦。因為當舒服出現時，你的心會想要再來，或是想留住它。如果舒服消失，就會失落；或者下次打坐沒有再出現這種效果，就會挫折。這就是無常和苦的關聯。你妄想抓住一個會變的東西，本身就是苦。

無我：沒有一個控制者

無我，是看見沒有一個控制者。

你會一再碰到這些事實：你不能命令癢消失，也不能命令舒服出現。並且，念頭是自己冒出來的。通常是念頭先出現，你才發現自己正在想這件事。此外，感受是依照它自己的條件升起、消失，跟你的意願無關。

所以，如果身體是「我」的話，那我應該有主導權，可以說讓我的身體這樣，或是不要那樣。但是我們做不到。

原本我們以為身體裡住著一個固定的主人，但是觀察下去卻找不到他，只找到一連串的過程。我們是被動接收訊號，只有感知權，沒有發言權。所以身體並不是我，不是我的。

十日內觀實際去上，是什麼感受？

最後，講一下我這次十日內觀的感受。

我是報名嘉義的內觀臨時中心。這位置不好，因為旁邊緊鄰著中學，他們有自己的上下課鐘聲，再加上內觀中心本身也有鐘聲，所以常常有時間錯亂的情況。比如說你現在是休息時間，正躺著，突然聽到一個鐘聲一響，你就會想說：「哎，現在是要集合了嗎？還是怎麼了？」

時間感會被打亂。休息也休息的不安穩。

再來是，我睡覺有要求，有很多儀式。你可以把它想象成《七龍珠》，要集齊七顆龍珠，才能召喚神龍。我睡覺需要全黑的環境，要戴著眼罩，還要有一臺會發出白噪音的機器。然後被子必須要蓋到腳，枕頭又不能太高，諸如此類，有很多限制。那內觀中心的被子不知道怎麼回事，好像是給小孩蓋的，只有一百公分，只能蓋到肚子。所以我完全睡不著。這十天裡，我沒睡著過。冥想又會讓精神亢奮，所以我每天的精神狀態都是超級痛苦，是硬熬過來。

內觀中心吃什麼？

至於飯菜，我覺得素菜很美味。每一道菜都能接受，也不會有什麼很奇怪的素肉，就是正常的素菜。只是它的調味屬於少油、少鹽、少糖，以炒青菜為例，一般我們在家炒青菜，可能會加很多油，再加一大堆蒜末，然後跟高麗菜一起爆炒。但是它的高麗菜吃起來像水煮的，上面放些薑絲，再淋一點醋做調味。

這裡講究過午不吃。早上六點吃一餐，中午十一點半吃一餐，一天只有兩餐。如果是新生的話，會有第三餐，就是下午五點的時候，你可以多吃一顆蘋果。

由於一天只吃兩餐，所以它的早餐做得很豐盛，跟正餐一樣，你會有飯可以吃。每一餐大概都是五六個菜，再配一個湯。除了飯之外，會有炒青菜，也會有包子、饅頭，最後再配個水果和一碗湯，是很完整的配餐，你不用怕挨餓或吃不飽。剛好結束的最後一天，我被安排到廚房打掃，有拍張照，以 10/11 這天午餐來說，菜單有糙米飯、地瓜葉、麻婆豆腐、絲瓜燉豆腐、山藥四神湯、饅頭。

全部餐點裡，我印象最深刻是米布丁，看起來白色糊糊稠稠的，吃起來有點像奶酪，但又有顆粒感，吃得出米粒，所以又有點像甜粥。

十日內觀為什麼免費？

這禪修中心，有一點比較特別，它是免費參加的。就是你報名這個課程，你住十天，吃的這些飯，都是免費的。之所以免費，一方面是它要訓練你有一種「無我心態」。你想想看，你在這幾天使用的被子、枕頭，還有其他食衣住行所需要的東西，全部都不是你自己的。你就會慢慢地從自我的執著中剝離出來。就像那些和尚去化緣一樣，別人給他什麼東西，他就逆來順受，給什麼就吃什麼。

另一方面，是很多人會抱著一種「我付錢，所以我是大爺」的心態。

比如說，我付了很多錢，所以我的枕頭就要用最好的，或者是我不要睡這間房間之類的，就會有很多要求。

所以它就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，才改為大家免費參加。

至於他們的資金靠什麼維持？靠舊生捐獻，或者是等你新生參加完整套課程之後，才能捐款。

這時候你捐款，是在佈施。並且是最高級的佈施，也就是法佈施。法佈施的意思是，你透過捐獻，幫助更多的人來體驗和學習這一套法。就是你覺得這套法很好，所以你想讓更多人一起學習。

十天下來到底有什麼改變？

很多朋友問我，十天下來到底有什麼改變？

我覺得這就跟你健身一樣，十天太短了。你十天關在健身房裡，你會感覺到全身痠痛什麼的。但你要說身體具體有什麼變化嗎？還早，因為你還沒有時間長出六塊肌或人魚線。

所以十日內觀也差不多。它是一個短暫的體驗，有點像是帶你入門。你要說具體有什麼好處，目前我還感覺不到。但是，有四件事，是我當下覺得特別的。

第一，就是我們打坐中間有休息時間，可以到旁邊的籃球場放風。我感覺到，打坐後，身體感官好像被開啟了 120 %。就是我看那個樹葉，會感覺它特別翠綠，或者是空氣聞起來特別清新。

第二，是忍耐力大幅提升。因為你認識到第二支箭。就是說，你在路上被別人撞了一下，你不會那麼容易憤怒了。或者是說，你可能壓腿壓久了，就很麻，但是你也不會那麼容易起身，想換動作。你可以藉由觀察感受，不執著，來降低痛苦程度。

第三，因為什麼事都不能做，就只能胡思亂想。我發現我回憶出了很多片段，包含小學，或者國中。雖然我平時也喜歡胡思亂想，但是這些冒出來的人事物片段，是我過去十年來從來沒有想過的畫面。十年來從來都沒有想過它們一次，但是這次卻一直源源不斷地冒上來，就覺得很懷念。

第四，我終於懂了「吃飯就是吃飯」。

以前我有聽過一個說法，就是開悟和沒有開悟有什麼差別。

有個故事，和尚說，開悟之前，他掃地的時候在想吃飯，吃飯的時候在想掃地。開悟之後，他就是吃飯是吃飯，掃地是掃地。

我以前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麼感受，現在明白了。葛印卡說，你在做任何事情時，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你做的那個事情上面，去感受它。就比如我在吃飯，就去感覺食物被我咀嚼、被我的舌頭碰觸的感覺。很像是，你看美食料理節目的評審，他們在吃一道菜的時候，都是細嚼慢嚥，然後閉上眼睛，靜靜地去體會那個食物一樣。

我一開始學到這個方法，大概是在第六天還是第七天的時候。傳授完之後，下一餐馬上吃午餐，我就吃那個海帶芽。就發現，這可能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海帶芽。當我細細咀嚼，鮮味就冒上來了。以前我都是心不在焉地吃飯，吃個飯還要配短劇看。現在吃飯就是把注意力都放在吃飯上，然後仔細地活在當下。

我會推薦別人參加嗎？

如果你想報名的話，還是得再提醒一次，這是一個非常痛苦的體驗。

不能把它想象成是旅遊。因為它真的很痛苦。它完全就是以前那種僧人的苦修生活。我們這一期有三十三個人。有一個人在第二天脫隊，兩個在第七天脫隊，還有一個在第九天脫隊。沒有完成十天行程的大概有一成的人。

尤其我們現在活在短影音裡，前幾天你會有很嚴重的戒斷反應，因為你沒有辦法再碰那些奶頭樂了，沒有辦法再碰手機，也沒有辦法跟人交談。你不能閱讀書籍，也不能寫字，所以你會處於極度無聊的狀態。第二天就會想回家。這十天裡，你每天都要打坐十個小時。打坐就是一件極度無聊的事情，所以你就是在「極度無聊」和「無聊」中選一個。

無聊有多可怕？

據說，世界上最殘忍的監獄，他們對那些犯大錯的犯人用的酷刑，就是把他關押在一間看不到東西的房間裡，讓他自己無聊地度過時間。或說，你也看過很多挑戰，就是把人關押在一個房間。你可以帶任何東西進去，比如書籍，或者寫字的東西等等。但你不能跟任何人說話。

通常，人待不過三天，就會自己想出來了。

無聊，是世界上懲罰人最有效的手段。而內觀，是主動選擇無聊。

你問我會推薦別人參加嗎？我會推薦。因為十日內觀確實會改變人，但是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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