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盧曼復活會用哪套卡片盒軟體？Heptabase 和 Obsidian 都只取了形

現在有很多的筆記軟體都採用「卡片盒形式架構」，我在想，如果盧曼復活，那他會怎麼使用現在的卡片盒軟體，又會挑選哪家？

這問題很有趣。

但要回答這問題，我們得先看一下盧曼作筆記的核心精神是什麼？

盧曼作筆記的核心精神是什麼？

盧曼在論文〈Kommunikation mit Zettelkästen. Ein Erfahrungsbericht〉裡，提到建立知識架構有兩種方式：

• 一種是基於主題的層級式分類，從上而下。例如按照數學、物理、化學分科；
• 另一種則是將筆記拆分成卡片，給予固定編號，靠彼此連結，由下而上搭建而成的。

他是這樣想的 —— 傳統的分類法(例如書籍的章節結構)會迫使你「預先分類」，先為未來數十年思想設定框架，但你又怎麼知道你後續會不會因為吸收到什麼新知，改變想法呢？所以架構勢必會填填補補、打掉重練，不可持續。

所以盧曼改以「卡片」作為筆記的最小單位。

每一張卡片就代表一則概念，而當新卡片要插入時，就會直接「接在上一張相關卡片之後」，並用 1 → 1a → 1a1……這種連續編號將其固定。

之所以用卡片作為載體，而不是我們往常那樣寫一整頁筆記，是因為卡片原子化才易於組裝，就像玩樂高積木 —— 每一個大樂高都是由小樂高板塊組成的，而如果切分的單位太大，組裝的靈活性就降低了。

再來，每一則卡片意義是取決於上下文脈絡，例如第一性原理，他可以放在物理學上，也可以提煉出抽象含義(事物最本質的推論)，將此含義應用在教育、事業、人際關係上……

像是：

• 第一性原理 + 商業 = 不看對手，只問：成本最底層是什麼？
• 第一性原理 + 創作 = 不從風格開始，而是從「我到底想說什麼」開始。
• 第一性原理 + 投資 = 放掉市場噪音，回到企業最基本的現金流、資產、護城河。

第一性原理可以跟隨意概念任意組合。

這種卡片相連的結構，當連結的節點和數量越多，就會從量變變質變，主題會湧現 —— 你會看到有大節點，很多筆記都跟他相連 —— 這概念就有點像是交通，比如說比較繁華的地方，像是台北車站是個大節點，那不管捷運、火車、公車……都會與他相連。所以筆記聚合後，所展現的大節點，你也可以把他當作是你卡片裡的「首都」，你會知道這是比較重要的卡片，就可以從他入手，爬他的相關脈絡(有哪些筆記跟他相連)，來撰寫文章。

你看到這裡，你會知道卡片盒筆記法是完全脫胎於我們以往認知的，他不是像學校上課那樣，有固定主題劃分，數學就是數學、地理就是地理。反而，他沒有邊界，它只看相關性，不看學科。所以商業卡片可以跟數學卡片相連、也可以跟心理學卡片相連……

總之，盧曼精神 = 卡片 → 鏈結 → 思路自然長出

Heptabase 的白板出了什麼問題？

現在知道盧曼精神是什麼了。

就是不設分類，靠筆記間互相連結，並讓筆記累積越多越好(通常需要數年時間，才能達到「臨界質量」)，使筆記量變成質變，成為真正能對話的第二大腦。

那我們再看，台灣人最常用的卡片盒筆記軟體 Heptabase，他出了什麼問題？

Heptabase 最有名的功能是他們家的「白板」。

白板 —— 可以讓你用「可視化」的方式，看出筆記間的關係。

白板的作用有：

• 將概念拆分
• 大量卡片拖移 → 找到結構
• 空間化視覺思考

可以說，白板打通了從「材料 → 視角 → 結構 → 草稿」的流程。

但是，Heptabase 的白板既是恩賜又是詛咒。

他有個致命問題是 —— 需要「分類」。比如你可以按照領域或是書名，跨書了就新增新的白板。像以行銷書來說，「定位」一個白板、「藍海戰略」一個白板、「100 offers」又一個白板……尤其對內容創作者來說，日常需要按照節奏，固定產文，那發文最方便也最容易切割的單位就是書籍，就是一集講一本書，就開一個新的白板。

這樣就變成，這些卡片「失聯了」。

由於他們不是在同一個白板下，而是各自為戰，散落在不同的白板間，那你就很難看出他們(卡片)之間的關係。

當然，你會想說，你可以用「@其他筆記」，隨意連結其他白板的筆記。但問題是，很不直覺，如果是同一白板下，你新卡片放下去，鳥瞰一眼，很快就找到他跟誰相連，又或是跟什麼領域是跨連結，都是直觀能看到的，但散落在不同白板裡，你還要回想 → 打開其他白板 → 查找其中卡片 → 思考適不適合安插其中。這個過程鏈太長，尤其是，你得每一篇卡片都這樣搞……不跑一遍這流程，就會漏卡片，但人又不是這麼勤快的動物，所以這反直覺的設計，天然就會讓卡片間彼此「斷關係」。

如果盧曼復活，我想，他應該只會創一個 Heptabase 白板，但那個白板會是無限領域的，沒有框架限制，所有卡片都能放在同一個地方。

而現有的技術條件下，Heptabase 有性能問題，他單一白板只能容納 100~150 張卡片，再多了就會卡。

這明顯是不符合盧曼精神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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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想管理的是書，還是想法？

我實際使用過兩種卡片盒方式：

• 第一種：一本書一張白板
• 第二種：所有領域內的卡片都放在同一白板裡，讓它自然長結構

這種區分，在底層邏輯上，就是你到底想管理的是書，還是管理想法。

我先講第一種，一書一白板。

這種作業模式適合說書人，以書籍作為白板單位，一書一白板，很聚焦，該有的材料都集中放在同一白板裡，不會遺漏，也方便掌控進度。但如果只是這種使用方式，其實根本用不到 Heptabase，你隨便拿個紙筆或是放在 Word 裡就能製作 —— 因為你用不太到跨領域、跨書。

以書為單位的筆記連結，通常不會發散，也很少連到其他白板裡。因為數位筆記就是用電腦打打字而已，不像手寫那樣記得深，那加工層次太淺，就容易沒印象、忘記，所以有時候你以前其他白板寫過什麼，你早就忘了，自然也就談不上連結了。

所以以書為單位的白板模式，不能享受到盧曼所說的「筆記群聚成洞見」的感覺。

第二種，以領域為單位。

因為我一直以來都會蒐集筆記，不管是看書，還是看文章，我看到有點新穎或是有觸動到我的，我都會複製一份到我的素材庫「google keep」上。

當時，有感自己的時間管理能力太糟糕了，我就打開我 google keep 上所蒐集到的時間管理「全部筆記」，一次性倒入 Heptabase 中，裡頭包含了各種作者、不同書籍等對時間管理的看法視角，總共有 100~200 則，我就花了一個禮拜去做整理。

改成這種「無分類」白板模式後，我就有體驗到盧曼所說的好處，就是很多書會講到相同的概念，就剛好能放在一起比較 —— 是很直觀的看見 —— 而卡片間連結所展現出的文章架構，剛好也可以直接寫成文章。

這也才是卡片盒正確的用法 —— 不設框架、不設邊界，最好是連領域也打掉，讓所有卡片彙整在同一白板內。一旦把分類拆得太細，以書籍為單位，整理是方便了，但很難看出不同書間概念的聯繫，很不直覺。

所以這就是到底是要管理書還是管理想法的區分。

盧曼的精神是：

• 沒有主題
• 沒有分類
• 卡片之間靠「連結」自組織成網路
• 下一張卡片「接著上一張卡片寫」

但 Heptabase 的白板會造成：

• 有空間區隔，就會想分類(按主題分或是按書籍分)
• 每個白板都有「語意邊界」，導致跨領域被阻礙

結果就是，Heptabase 的底層設計，無法維持盧曼的無分類精神。

所以 Heptabase 通常淪為讀書筆記整理的中繼站 —— 是「資訊管理工具」，不是「思想成長工具」。

數位筆記的原罪是什麼？

再來，聊另外一個也很夯的筆記軟體，Obsidian。

Obsidian 就有還原盧曼架構了，不會被領域框住，你可以在隨意一則筆記內透過[[別的卡片]]，來提及另一則筆記，但是 Obsidian 有原罪，因為它是「數位筆記」。

數位筆記天生的加工程度，就是沒手寫卡片來的深刻。

講到這裡，我得先插播一下，盧曼是怎麼操作他的「卡片盒」的，我不先講的話，你後面會聽不懂。

盧曼的卡片盒是手寫的 —— 有實體的卡片和卡片盒子。

而盧曼在寫完一張新卡片要安插時：

他會掏出卡片盒 → 然後「翻找」到相關相鄰的卡片 → 在新卡片寫上舊卡片的延續編號 → 例如，把新卡片（21/3d1 卡片）直接塞在 (21/3d 卡片) 後面

這種作業形式，會造成三個結果：

• 一是，實體卡片用紙筆寫，加工層次高，記得深刻。
• 二是，他在翻找卡片的過程中，會觸發偶然性，翻到其他卡片，順帶看一看，那會有意外連結。
• 三是，由於卡片是存在卡片盒裡，是有具體「空間位置」的，所以當你拿卡片、放卡片時，會隱約形成「地圖式記憶」。

好，那我們再對比一下 Obsidian，雖然他的筆記架構模仿了盧曼，但他是數位的，加工層次不深，今天寫的卡片，過一個禮拜就忘了，然後又由於數位沒有空間屬性，所以你很難記憶卡片的相關位置在哪，那自然就很難找到相鄰的卡片了。

就是你新卡片放進去 → 忘了舊卡片寫了什麼 → 無法安插 → 就算還記得，也找不到，因為沒空間記憶輔助判斷位置。

所以這點我覺得是盧曼命名法「編號，如 21/3d」優於數位命名「直接以名稱稱呼」的地方，因為數位編號有脈絡可循，21/3d1 是接在 21/3d 後面的，給你一個路口，你能根據編號順藤摸瓜。但以名字命名，又不給你 Heptabase 那樣的白板面板，那你根本看不出筆記之間的相聯性。

所以如果用 Obsidian，但又不是採用盧曼編號，而是自行按照內文命名名稱的話(例如，你把卡片取名為：「專心工作時，應該避免外部干擾」)，你的卡片脈絡就消失了。就是你以數字編號命名的話，你會有個底，21/3d1，你知道前面還會有 21/3d、21/3c、21/3b，後面可能也會有 21/3d2......你單純靠編號結構，就能拉出一連串相關筆記了。但如果卡片取為「專心工作時，應該避免外部干擾」，你很難預估前後的卡片都有哪些，有沒有超過 5 張，是否能集結成文章，這些都沒資訊。

再來，由於數位卡片沒法用空間輔助，那都是怎麼找相關脈絡的?

只能靠「搜索」。

而搜索是「1 比 1」的對應關係，關鍵字要一模一樣。

這導致的問題是，搜索不到的筆記 ＝ 不存在。也由於卡片被藏在一層層資料夾裡，平常都是神龍不見神尾的，你又不會像翻動紙本筆記那樣來回去翻看數位卡片，那自然這些沒被多次接觸的筆記，就不會被引用，不會變成知識。

此外，「搜索對應關係」，很難做出抽象思維上的連結 —— 例如兩方都在講同一個抽象概念，但由於用字不同，你搜不到，就很難跨領域連結。

所以雖然模仿的架構和精神都一樣，但紙本和數位在本質上就不同，不能直接套用。

紙卡片的強大之處是：

• 用筆寫本身就比打字記得更深；
• 實體位置加深印象；
• 翻找過程會強迫你看到舊卡；
• 每次手動操作都會喚起連結；

這些都是數位筆記所不具備的優勢。

而數位筆記則是：

• 卡片被藏在資料庫裡；
• 搜索雖快，但沒有「掃到舊卡」的副作用，也沒法提煉出抽象概念連結；
• 因為沒有手感，所以你之前寫了什麼很快就會忘掉，很難回想起舊卡，自然無法做跨領域連結。

所以我對於卡片盒筆記是有矛盾的。

一方面我知道他很強大，但要還原這種強大，就得回歸原始，像盧曼那樣用紙本寫、用實際的卡片盒收納。

要不然，就得像 Heptabase 一樣能藉由白板，來彌補數位筆記缺少空間屬性的缺點，但白板在目前技術上，就是放 100 多張就會開始卡了，無法在同一白板內安插上萬張卡片。

所以我看目前的筆記軟體，都是取個形而已，沒有取到本質精神。

就是說，我覺得這些現有的筆記軟體，不管是 Heptabase、Obsidian，都無法培養出第二個盧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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