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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睛往右上看就是在說謊？這條規則被三個實驗直接推翻
- 「眼睛往某個方向看＝在說謊」這條規則被 2012 年一組實驗直接測過：實驗室裡沒有關聯、真實記者會影片裡沒有關聯，而且訓練過的人準確率沒有比沒訓練的高。它的同門師兄「視覺型／聽覺型／體感型」也在 1980 年代就被推翻了。這篇講它們怎麼死的，以及為什麼死了還有人在教。
你一定看過那張圖：一張人臉，眼球周圍畫著八個方向的箭頭，每個方向標著「視覺回憶」「聽覺建構」「內部對話」。
配套的結論通常是這一句：眼睛往「建構」的方向移動，代表他不是在回想，是在編——也就是在說謊。
這條規則在中文世界流傳得非常廣，警政訓練、業務課、兩性文章、面試技巧都在講。它出自 NLP。
而它被測過了。
這條規則到底在主張什麼？
先把主張講清楚，因為講不清楚的東西沒辦法被檢驗——這本身就是判斷一個說法可不可信的第一步。
NLP 的原始主張叫「眼球解讀線索」（eye accessing cues），它其實是兩層：
- 人在思考時，眼睛移動的方向會對應到他正在使用的感官系統（看畫面／聽聲音／感覺）。
- 而且能分辨那是「回憶」還是「建構」——回憶是提取真實發生過的東西，建構是組裝沒發生過的東西。
第二層再往外推一步，就變成了大眾版的測謊術：他在建構 → 他在編 → 他在說謊。
這個推論鏈很漂亮，也很好記，而且它有一個致命的優點——聽起來像神經科學。
三個實驗，一次做完
2012 年，Wiseman 等人在《PLoS ONE》發表了一篇論文，標題直接叫〈眼睛沒有這回事〉（The Eyes Don't Have It）。他們做了三個實驗。
實驗一：實驗室裡的說謊者
讓受試者說謊與說實話，全程錄影，再逐格編碼他們的眼球移動方向。結果：眼動方向跟 NLP 預測的模式沒有關聯。說謊的人並沒有比較常往「建構」的方向看。
實驗二：真實的記者會
這一個設計得很狠。他們去找真實的尋人記者會影片——那種家屬對著鏡頭哭著求兇手放人的畫面——然後把後來被證實其實就是兇手的那些人，跟真正的受害者家屬，兩組拿來比對眼動。
這是最高賭注的說謊情境，如果有訊號，這裡應該最明顯。結果一樣：沒有關聯。
實驗三：最致命的那個
前兩個實驗測的是「這個現象存不存在」。第三個測的是另一件事——教這個東西有沒有用。
他們訓練一組人使用 NLP 的眼動規則來判斷真假，再跟完全沒受過訓練的對照組比準確率。
受過訓練的那組，準確率沒有比較高。
這一個實驗直接處理掉了所有「你只是沒學好」的辯護。學了跟沒學一樣，那教這個東西的意義是什麼？
同一個招牌的另一半：視覺型、聽覺型、體感型
眼球解讀線索不是孤兒，它有一個更早的哥哥，兩個一起構成了 NLP 名字裡「Neuro-Linguistic」那部分的理論基礎。
那個主張是：每個人有一個偏好的感官系統，而且會從用詞洩漏出來。
- 講「我看不出來」「這很清楚」的人 → 視覺型
- 講「聽起來不錯」「有點刺耳」的人 → 聽覺型
- 講「我感覺」「抓不到重點」的人 → 體感型
判斷出來之後，用他的系統跟他講話——對視覺型的人講「你看」，對體感型的人講「你感覺一下」——親和感與說服力都會大幅提高。
這個主張比眼動更早被測。Sharpley 在 1984 年回顧了當時所有相關研究，找不到支持的證據。有人反駁說是研究設計不對，他 1987 年又發了一篇，把方法論上的反駁一併處理過一次，結論不變。Heap 在 1988 年獨立做了一次回顧，同樣的結論。
而它還有一個死得更徹底的分身，在教育界：學習風格。
視覺型學生、聽覺型學生、動覺型學生——這套在師訓體系裡流傳了幾十年。Pashler、McDaniel、Rohrer 與 Bjork 在 2008 年為《Psychological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》做了完整回顧，去找「配合學習風格教學能提高學習成效」的證據。結論是：符合檢驗標準的研究極少，而做得好的那幾個，結果是否定的。
如果你哪天需要說服別人這件事，用學習風格那條線比用 NLP 那條線有力得多——因為它被測得更徹底，而且它不牽涉任何門派立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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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為什麼還是有人覺得它很準？
這一節比上面重要。
因為你早晚會遇到一個很資深、很真誠、而且真的靠這套做出成績的老師。你要能解釋他為什麼會這樣相信，否則你只是換一個立場去相信別人。
一、巴納姆效應
你判斷一個人是視覺型，開始用視覺詞跟他講話，他點頭了。
但每個人都會對視覺詞有反應，因為視覺本來就是人最主要的感官通道。你以為驗證了理論，其實你只是用了具體的感官語言——而那對誰都有效。
Forer 在 1949 年做過那個經典實驗：給全班同一份「個人化」的性格描述，平均準確度評分 4.26（滿分 5）。模糊而籠統的描述，人會當成專門為自己寫的。
二、假理論包住了一個真技巧
用這套方法的人會做一件事：仔細聽對方用什麼詞，然後用回去。
這件事真的有效。但它有效的原因是「你在認真聽，而且用對方的語言」，不是「你判斷出了他的感官系統」。
對方說「我很煩」，你回「你感到焦慮」，他會知道你在翻譯；你回「那個煩是從哪一天開始的」，他會覺得你在聽。這跟他是哪一型無關。
假理論包住真技巧，是這類系統最常見的結構。使用者體驗到效果，然後把功勞歸給理論。
三、有一半是對的假理論，最難殺死
人思考的時候眼睛真的會動。所以「眼球會透露訊息」這個直覺有一半是對的——只是它透露的不是 NLP 說的那些東西，而且方向跟意義之間沒有固定對應。
全錯的東西很好殺。一半對的殺不掉。
四、沒有回饋迴路
業務員用眼動判斷客戶在說謊，於是換了策略，最後成交了 → 這招有效。沒成交 → 客戶本來就沒需求。
這個技巧的使用情境裡，沒有任何機制能告訴你判斷錯了。沒有回饋就沒有學習，錯誤的信念可以永遠活著。這就是 Hogarth 講的險惡的學習環境——在那種環境裡，資深不等於正確，年資只代表他重複同一件事很多次。
那到底怎麼看得出一個人在說謊？
誠實的答案是：很難，而且沒有任何單一線索靠得住。
Bond 與 DePaulo 在 2006 年把幾百個測謊判斷研究整合起來算，人類判斷說謊與否的平均正確率大約是 54%。丟硬幣是 50%。而且這個數字對所謂的專業人士（警察、海關、面試官）也沒有明顯比較高。
DePaulo 等人 2003 年整理過所有被研究過的「說謊線索」，結論是絕大多數線索的效果量都很小，而且不穩定。沒有小木偶的鼻子。
目前比較站得住的方向不是看身體，是加認知負荷——讓對方倒著講一次事情經過、問他沒預期會被問的細節、要他畫出現場配置。編故事比回憶耗資源，加壓之後編的人比較容易露出破綻。Vrij 那一線的研究支持這個方向，但它是一套訪談方法，不是一個看一眼就知道的技巧。
所以如果你原本想學的是「看一眼就知道他有沒有騙我」，這篇的結論會讓你失望：那個東西不存在。
比記住結論更有用的：一套判斷程序
與其記住哪些 NLP 技巧是真的哪些是假的，不如記住怎麼判斷。以後遇到任何一套「大師整理出來的方法」，跑這四步：
- 這個主張到底在說什麼？講到能被否證為止。講不清楚的東西不用查，它本來就不可能錯，也不可能對。
- 有沒有人測過？測的是這個主張本身，還是別的東西？
- 如果它是假的，那些用了覺得有效的人，體驗到的是什麼？找出裡面混著的那個真東西。
- 那個真東西，能不能單獨拿出來用？
這套程序比任何一個技巧值錢，因為它可以用在你之後遇到的每一套方法上。
還有一個更快的篩選器，用在挑課的時候：直接問那個老師教不教眼球解讀線索。教的話，代表這個來源沒有更新過——不是說他其他東西一定是錯的，是他沒有查證的習慣。
NLP 裡確實有站得住的東西，換框、提問、預演都有別的學門的研究撐著。我在NLP 是什麼那篇把三層拆開講過：哪一層被推翻了、哪一層沒被測過、哪一層有效但功勞不該記在 NLP 頭上。
參考文獻
- 眼動測謊三實驗：Wiseman, R., Watt, C., ten Brinke, L., Porter, S., Couper, S.-L., & Rankin, C. (2012). The eyes don't have it: Lie detection and neuro-linguistic programming. PLoS ONE, 7(7), e40259.
- 表象系統回顧：Sharpley, C. F. (1984). Predicate matching in NLP: A review of research on the preferred representational system. Journal of Counseling Psychology, 31(2), 238–248.
- 回應方法論反駁：Sharpley, C. F. (1987). Research findings on neurolinguistic programming: Nonsupportive data or an untestable theory? Journal of Counseling Psychology, 34(1), 103–107.
- 獨立回顧：Heap, M. (1988). Neurolinguistic programming: An interim verdict. In M. Heap (Ed.), Hypnosis: Current Clinical, Experimental and Forensic Practices.
- 學習風格（同一概念的教育界分身）：Pashler, H., McDaniel, M., Rohrer, D., & Bjork, R. (2008). Learning styles: Concepts and evidence. Psychological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, 9(3), 105–119.
- 巴納姆效應：Forer, B. R. (1949). The fallacy of personal validation: A classroom demonstration of gullibility. Journal of Abnormal and Social Psychology, 44(1), 118–123.
- 測謊準確率整合分析：Bond, C. F., & DePaulo, B. M. (2006). Accuracy of deception judgments.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Review, 10(3), 214–234.
- 說謊線索整合分析：DePaulo, B. M., Lindsay, J. J., Malone, B. E., Muhlenbruck, L., Charlton, K., & Cooper, H. (2003). Cues to deception. Psychological Bulletin, 129(1), 74–118.
- 認知負荷取向：Vrij, A., Granhag, P. A., & Porter, S. (2010). Pitfalls and opportunities in nonverbal and verbal lie detection. Psychological Science in the Public Interest, 11(3), 89–121.
- NLP 整體研究盤點：Witkowski, T. (2010). Thirty-five years of research on neuro-linguistic programming. Polish Psychological Bulletin, 41(2), 58–66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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