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 / 寫作 / 如何有效寫作？寫作不是傳達想法，是改變讀者的想法
如何有效寫作？寫作不是傳達想法，是改變讀者的想法
- 你以為寫作是「傳達你的想法」，但實際上——寫作是為了「改變讀者的想法」；價值是由特定的讀者社群所定義的，不在作品本身。
想跟你分享一部 11 年前的影片「LEADERSHIP LAB: The Craft of Writing Effectively」，主題是「有效寫作」。主講者是 Larry McEnerney，芝加哥大學寫作計畫主任。
他的主要工作是幫人批改論文，然後他發現 —— 很多人搞不懂論文的目的 —— 一般人的寫法是平鋪直敘的說明，告訴讀者「他懂了什麼」以及「這篇論文會提到什麼」。但實際上，讀者根本不在意這回事，他又不是你的保母，你懂了什麼關他屁事呢，對吧。讀者只會在意，他為什麼要花費寶貴的時間，來看你這篇文章。因此，Larry 有個洞察：要改變他人認知，就不能以自己的視角出發，而是要把自己當作是讀者肚子裡的蛔蟲，專門為他而寫。
如果讀者「不必」讀你的文章呢？
我們是在一個「讀者被付錢來關心你」的體系裡學會寫作的。在學校，不論你的文章寫得怎樣 —— 胡言亂語、思緒雜亂、穿插各種不相干的論點 —— 國文老師都得硬著頭皮看下去。為什麼？因為這是老師的義務，他被付錢來看這些作業。
但出社會後，一切都變調了，沒有人有義務看你的文章。一切都憑真本事，這是個自由市場，很殘酷也很現實，讀者可以自行決定要看什麼。也就是說，如果你的文章寫得很爛，當他不必讀了，他就會選擇「不讀」。而在一個沒有強迫的世界裡，讀者只會觀看那些對他們「有用」的文章。
那怎樣的文章，他會覺得有用？就是能帶給他「認知落差」的文章 —— 不會浪費他的時間，說一些他早已知道的廢話，而是：提出一個他「以為自己知道但其實錯了」的觀點；打破原有的認知；讓他驚訝地說：「等等……原來以前我都搞錯了！」
為此，你得去研究讀者。你得知道他們已經知道了什麼、還不知道什麼，還有他們現在在關心哪些議題。只有這樣，你才能找出縫隙 —— 那個「他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麼」的地方。
為什麼說價值存在於讀者，不在作品本身？
作者 Larry 說道：常常有老師跑到他的辦公室，哭著鼻子說：「審稿人拒絕了我的提案、退了我的草稿……」原因是什麼？是因為內容不清楚、不夠有邏輯、不夠有說服力嗎？不是。真正的原因是：作品「沒有價值」。如果你的根基是爛的，那你不管怎麼裝飾都沒用。若沒有價值，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。清晰但無用，就是無用；組織再好卻無用，仍然無用；說服力強卻無用，依舊無用。
許多人以為「價值」存在於內容本身。但 Larry 認為：「價值是由特定的讀者社群所定義的，不在作品本身」。想像同一篇文章，一群讀者覺得極為有用，另一群人卻覺得毫無用處，這很正常吧。所以寫作更關乎「讀者」而不是「內容」。
每當博士生跑來說：「我壓力好大，一定得發這篇文章！」Larry 都會回問：「你打算投哪本期刊？」對方卻回答：「那有差嗎？」因為他們認為只要文章清晰、結構好、說服力強，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來。
這種想法大錯特錯。Larry 常對大學生說：「你知道為什麼讀 PhD 要花四、五、六年嗎？難道只是為了學更多知識嗎？」不是，一半時間是在學知識，另一半時間，是在學「認識讀者」。如果你不認識讀者 —— 那些在特定社群中具有權力的人 —— 那你很難創造價值，也很難具備說服力。因為「說服」的關鍵在於：你知道他們在「懷疑什麼」。
審稿人要的是「研究重要性」，不是你腦袋裡的解釋
現在，假設你是評審，給你兩份假想的研究提案，你來決定哪一份該獲得資助。A：「由於性繁殖的成本，無性與有性繁殖共存的理論機率極低……依據『凍結棲位變異』模型……」B：「然而，脊椎動物中同時存在兩種繁殖方式的現象已廣為觀察……此結果卻與現行理論預測明顯衝突……本研究擬檢驗……」哪一份更值得資助？當然是 B，為什麼？因為 B 點出了問題所在，它說明了研究的重要性。
好，那假設你是 A 的作者，你被拒絕了，我們說「你的研究看起來不重要」，你會怎麼回？你會回：「你們顯然沒懂！」然後我們說：「那就改進吧」。但這時你會犯下一個大錯：當別人說「我不懂」時，你會做什麼？—— 去「解釋」。
博士生最常犯的錯，就是一開始就急著解釋。因為學校從頭到尾都只關心「你知道多少」，只要你一開頭就解釋，老師就會很開心。而最常見的解釋套路就是「從定義開始」。
但換到真實的寫作場景時，讀者並不關心「你腦內知道了什麼」，沒人會關心你腦袋裡的想法。你以為寫作是「傳達你的想法」，但實際上 —— 寫作是為了「改變讀者的想法」。
怎麼用「不穩定性張力」抓住讀者？
我們再回到剛剛的例子。B 到底是怎麼讓人覺得重要的？開頭有哪些「讓讀者覺得有價值」的詞：「Nonetheless（儘管如此）」「However（然而）」「Although（雖然）」「Inconsistent（不一致的）」「Anomaly（異常）」。這些是「語碼」。這些詞有個共通點：它們製造了「挑戰」前述觀點的氛圍。換句話說，這些詞並不是單純的補充、說明、延續，而是在向讀者暗示 —— 你錯了。
想像一下，你對讀者說：「嘿各位，我看過你們的研究，我理解你們的想法，我有些話要說。」對比「嘿各位，我看過你們的研究，我知道你們怎麼想，但你們錯了。」你覺得他們會更注意那一種說法？
去翻過去 20 年的學術論文，你會發現：每篇的開頭都在說「讀者錯了」。因為你面對的是那些寫出「原始研究」的人，他們並不需要你來「解釋」—— 他們早就懂了。
你真正需要做的，是讓他們開始「懷疑」自己的想法，並提供足夠多的證據讓他們重新思考。例如，你對他們說：「你錯了。」他們的第一反應會是：「我為什麼要相信這點？」你就接著說：「因為……」（並提出理由）。
這就是引言真正的任務：「在最短篇幅內，讓讀者懷疑自己的預設，並意識到：這篇文章可能對他有價值。」
// 讀到這，先存個檔
有效寫作，一鍵打包為 Notion 模板
重點濃縮 + 動手檢查表，留個 email，我直接寄一份可直接套用的版本給你。
P.S. 一週寄一封電子報，不喜歡退訂兩秒鐘 ✏️
為什麼寫作要從「提問」開始，而不是「解釋」？
很多人從學校出來後，腦中有個錯誤的「寫作模型」：認為文章應該從解釋與背景開始，給出定義，鋪陳脈絡，再慢慢收斂到自己的論點，最後再總結回收。千萬別這麼寫。那要怎麼寫？從提出「問題」開始。而且是「讀者的問題」，不是你的。很多人一開始就在說：「我對這個主題一直很感興趣……」這些開場都很危險，因為它們是在陳述你的問題，而不是讀者的。你該做的是——揭示讀者正在面對的難題；或指出一個他們以為了解、但其實未解的矛盾。
例如，你申請教育研究的補助，你不能從「我對教育很有熱情」開始，而應該從：「我們的教育體系顯然出了問題」開始。只有當讀者意識到了問題，他才會對你的「解方」感興趣。如果他沒意識到重要性，那你的解方就是一文不值的。
就像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說的那樣：「如果你想讓人建造船隻，不要先叫他們去砍木頭、分工、下指令；而是要在他們心中點燃對那無邊大海的渴望。」
Larry 常問學生：「你的論點是在解決一個問題嗎？」學生說：「當然是啊！」他再追問：「那你在哪裡寫出這個問題了？」結果文章裡根本沒提。你不能想當然的以為讀者是你肚子裡的蛔蟲——讀者必須「看到」那個問題，才能理解「這個論點是在解決那個問題」。
為什麼讀者其實在尋找「不一致」？
為什麼許多人的文章讓人覺得無聊，甚至還沒讀到第二段就想放棄了？因為他們用了錯誤的語言模型。多數人使用的是「一致性」語言 —— 延續先前的論點，讓文章看起來邏輯連貫、前後呼應。例如：「在前人的研究基礎上，我們進一步驗證了……」「這些結果與既有理論相符」「可以預期地，我們觀察到……」
但實際上，讀者是在尋找「不一致」語言 —— 不穩定、矛盾、衝突。像是：「儘管普遍認為 A 會導致 B，但我們發現 B 的出現率在 A 條件下反而降低」「這與我們直覺上的理解不符」「出乎意料的是……」
也就是說，讀者並不是要確認他早已知道的東西，而是想知道有什麼地方他「搞錯了」、有什麼現象是「不符合預期」的。而當你一再重申他已知的觀點時，這反而會讓他感到無聊、煩躁，最後失去耐心。因為他正在尋找「價值」，而你卻用「妨礙他辨識價值的語言」在寫作。
舉個例子，假設你在寫一篇有關「遠距工作對團隊績效的影響」的文章。延續式版本：「隨著科技的進步，遠距工作早已成為企業常見的工作模式。大量研究顯示，遠距工作能降低成本、提升員工滿意度……」這樣的開場很熟悉，但讀者會立刻跳過，因為你只是重複他早已知道的話。
挑戰式版本：「然而，近年對 3,200 家矽谷新創的實證追蹤顯示，一旦遠距比例超過 60%，團隊創新指標竟然平均下滑 17% —— 這與『遠距能提高生產力』的主流看法明顯不一致。為什麼降低通勤時間與提高自主權，反而沒有帶來更佳的創新表現？」這樣的開場會立刻讓人停下，因為你製造了一個「知識斷裂」。
這就是修辭學，你要說服他人，就得搞清楚寫作的「功能」，而不是它的形式、規則、或外型。
動手做：把這篇稿從「我懂什麼」逐句翻成「讀者缺什麼」
複習完了，現在輪到你動手。下面這幾張表把 Larry 的觀念變成你下次寫稿時能照做的步驟——原文是把「為什麼讀者不想讀」講透，這裡讓你把你手上這篇稿，逐句翻成讀者想讀的版本。
步驟一：先承認你的稿子卡在哪一格
下面是內容創作者寫稿時共通的盲點：習慣先交代「我懂了什麼」「這篇會講什麼」再進正題、開頭常從定義背景脈絡開始鋪陳、說不太出來這篇是寫給哪一群特定讀者、講不出讀者現在懷疑什麼或以為知道但其實錯了什麼、別人說看不懂時反應是補更多解釋、開頭都是「這些結果與既有理論相符」這種一致語言、寫的是我的問題我的興趣而不是讀者的問題。先看你中了哪幾項，再找出最痛的那一個。
步驟二：開頭改寫表（這是這份懶人包的主菜）
把你手上這篇稿的開頭，逐項對照下表翻過來。左欄是大多數人的寫法，右欄是 Larry 翻過來的有效寫法。不要寫「寫好一點」這種空話，直接把你這篇稿的第一句重寫出來，例如把「我一直很關注遠距工作」改成「然而最新數據顯示遠距比例超過 60%，創新指標反而下滑」。
步驟三：開工前的讀者研究三問
Larry 說一半的功夫是「認識讀者」。動筆前先回答這三題：這篇是寫給哪一群特定的人（講得越具體越好）、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什麼（你不該再重複的）、他們以為知道但其實錯了的是什麼（這就是你的題目）。第三題答不出來，代表你還沒找到那個縫隙，先別動筆。
步驟四：成稿自檢清單
初稿寫完，把這篇稿從頭過一遍，逐項檢查：讀者只看第一句知不知道這篇對他為什麼重要、有沒有在前三句就點出讀者的問題而不是我的問題、開頭有沒有「然而、不一致、出乎意料」這類製造知識斷裂的詞、有沒有一開頭就忍不住從定義開始解釋、整篇是在改變讀者的想法還是只在傳達我的想法、拿掉漂亮的修辭跟結構這篇對我設定的那群讀者真的有用嗎、講不講得出這篇讓讀者重新懷疑了哪一個他原本的預設。
步驟五：每篇覆盤
每寫完一篇固定回答這兩題，這套觀念才會內化成你的直覺：這篇我點出的「讀者問題」是什麼、我是在第幾句點出來的；如果讀者不必讀他會讀完嗎、哪一段最可能讓他滑掉。
開頭改寫表（主菜）
| 我現在的寫法 | 翻過來的有效寫法 |
|---|---|
| 從「我懂什麼」開頭 | 從「讀者的問題」開頭 |
| 從定義、背景、脈絡鋪陳 | 揭示讀者面對的難題或矛盾 |
| 「我對這主題很感興趣」 | 「我們的體系顯然出了問題」 |
| 用一致語言（與理論相符） | 用不一致語言（然而、出乎意料） |
| 重複讀者已知的事 | 製造一個知識斷裂 |
| 急著解釋給讀者聽 | 先讓讀者懷疑自己的預設 |
| 講你腦袋裡有什麼 | 講這對讀者為什麼有價值 |
// 把這篇帶著走
有效寫作，一鍵打包為 Notion 模板
重點濃縮 + 動手檢查表，留個 email，我直接寄一份可直接套用的版本給你。
P.S. 一週寄一封電子報，不喜歡退訂兩秒鐘 ✏️